從追蝴蝶開始——永恆的研究者 日高敏隆

我在二○一○年二月,頂著一張曬到脫皮的臉,從婆羅洲的沙巴回到難得下雪的京都,走進京都寶池的王子大飯店參加日高教授的告別式。每見到一個熟面孔就被吐槽一次:「在這種哀傷的日子,你這張臉也太搞笑了吧。」我也回嘴:「我以為他的告別式會早一點啊,哪知道會有這麼多人想參加,讓告別式拖到他走了三個月以後才找到夠大的場地來辦……」日高教授在前一年的十一月中過世,當時已早早辦完了只有親人參加的密葬。但是,想和日高教授告別的人實在太多,最後只好在飯店訂了「五百人」的場地,讓大家齊聚一堂緬懷他。
  同樣的人潮,在他從京都大學退休的「最終講義」,也就是最後一堂課發生。那時至少五百人擠進京都大學的講堂聽他演講,接著還有一場晚宴,讓他的同事、學生和親友一起感謝他的貢獻。那天晚上,穿著燕尾服正裝的日高教授特地在腰帶上綁了一顆氣球,讓想找他的人只要抬頭看氣球在哪裡,就可以擠過人群去排隊找他聊天。

  不過,那天晚上的高潮出現在晚宴一開始的京都大學總長(校長)致詞,他說:「日高教授把他的遺傳子(基因)遍灑於日本各地……」我們都知道總長是為了表示日高教授教出來的學生多到遍布日本,甚至世界各地,但還是不禁面面相覷:「他真的知道自己講了什麼嗎?!何況Kiki樣(日高教授的夫人,也是繪製本書插畫者)和他的女兒都在場耶。」於是眾人忍了幾秒鐘再全場發出爆笑。

  再早一點點,動物學教室第一講座,也就是動物行為講座,就已經先辦過謝師宴了。在那場辦在研究室裡的聚餐中,他的學生們送了他兩大本親手做的立體繪本,每一個跨頁都是一位研究生的研究主題,大家分頭製作。會畫圖的畫圖、會設計的設計,其他人就聽命用剪刀、膠水等剪剪貼貼,讓各自的研究躍然紙上,成為獻給日高教授的紀念,讓他日後能憶起他京都大學的學生們,究竟都做了哪些事情。不過由於是只有一份的寶貴孤本,所以在製作完成後,研究生們先把書一頁一頁拍成影片,送書給日高教授時只讓他翻閱一次,並對他說:「為了避免這兩本書散掉,您想看的時候,看影像就好喔。」當然,其他人只有在旁邊看著的份;而沒在那兩本書裡的,也只能哀傷地確實體認到自己不是日高門下弟子的感受。對,我就不在那兩本立體書裡。我只是由於可以參加他們講座的專題討論,所以被視為半個他們的人,有聚會什麼也都會叫上我,甚至在他們那裡煮過兩次用學長撿來的路殺狸貓屍體做的三杯狸貓而已。 

  即使是現在,我只要和動物或動物園相關的日本人說我的指導教授是生態的川那部、行為的日高、蛙類的松井時,他們對我的評價就會立刻暴漲數倍,然後說:「哇!你的運氣真好,同時被三大巨頭指導耶。」過了兩秒,他們也會接著說:「同時被這三個人教,看來你也很老了嘛!」我之所以有這麼好的運氣,是因為我的指導教授說:「我做的是生態,你比較偏行為;我研究的是魚,你做的是青蛙。」然後親自帶我去日高教授的研究室,請日高教授讓我上他的專題討論,再打電話給松井教授,請他當我的共同指導。於是我就正好趕上日高教授在京都大學的最後兩年時光。

  不過,日高教授和川那部教授是即使從京都大學退休,也仍前往其他大學、博物館擔任校長、館長,繼續培養學生後進、開拓新領域的人,所以直到日高教授過世前,我們其實還是很常看到他。更有甚者,是在書店看到他的新書。就算在他過世七、八年之後,還是有新書出版,我們這些他教過的學生常不住碎唸:「即使人走了都還在出新書,讓學生是要怎麼趕上他的腳步啦。」何況不是只有著述趕不上,翻譯更趕不上。他會聽說讀寫的語言至少八種,會讀寫的有十餘種,《所羅門王的指環》最初就是他自德文譯成日文、《法布爾昆蟲記》是他由法文譯成日文;他寫卡片寫信給我是用中文,給其他留學生也是用他們的母語。所以對於認識他的人來說,他「根本不是人啊」!

  貓的小宇宙:動物怎麼看世界?日本動物行為學之父解讀不為人知的生存智慧這本書是他的散文集。每篇文章的最後,都標記了他寫那篇文章時的年分及歲數。也許有人認為那並不重要,但其實在科學的領域上,哪一年是很重要的。因為要是沒有這個參數的話,我們就不會知道新知舊聞是在何時出現、在幾時有了變更。我們讀著書中的文章,也能夠知道他自己、他的學生做了哪些有趣的研究;從他的日常觀察延伸出哪些研究。不過這本書的內容以昆蟲為主,脊椎動物較少,因為他本身是從研究蝴蝶開始的。日本NHK電視臺拍過他的特集「在澀谷追蝴蝶  動物行為學者 日高敏隆(2008)」,當這部影片也在二○一八年於NHK衛星電臺播出時,我們真的是黏在電視機前面想念他呢。

  而成為這本書標題的「貓」,不但是在這本書或他的其他著作中,在他們家的日常生活中更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日高教授的家養了不只一隻貓,還會蒐集貓的各種擺飾、玩偶和周邊,只要走進他們家,就會立刻被鋪天蓋地的貓圖騰所包圍。不過他們家的門牌卻不只有貓,而是不來梅的樂隊,那真的非常日高。

  退而不休,即使日高教授已經不在,他的學識、知識,也仍舊透過他的著作、譯作、影片、學生等各種方式留存、流傳。很高興這次木馬出版了這本《貓的小宇宙》,讓許多讀者有機會透過日高教授的文章認識他,也希望大家能夠從此愛上他,或至少愛上動物,和我一起保育野生動物!
引用通告地址: http://witch.froghome.tw/trackback.php?tbID=1425&extra=309d83
評論: 0 | 引用: 0 | 閱讀: 393
發表評論
暱 稱: 密 碼:
網 址: E - mail:
驗證碼: 驗證碼圖片 選 項:
頭 像:
內 容: